第九话
绕过隔在小屋和草地之间的树林，希姆莱带着两人来到了维修通道入口所在的小屋前。
希姆莱一脚踢开房门，灰尘夹杂着一股难闻的发霉味道扑面而来，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希姆莱未等灰尘散开，就径直走了进去，站在了一个高出地面大概1米的竖井前。
“就是这里。”希姆莱踢了踢竖井的边缘说到，“从这里进入塔哈城的下水道是目前最快的捷径。”
罗可涟神色凝重地看了看斯托克，并不想进入这个封闭黑暗环境的罗可涟希望斯托克说点什么，但斯托克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稍稍感到些失望。
“用夜视镜就能看到我留下的标记。”希姆莱慢悠悠地说到，“另外提醒你们，维修管道内有可燃气体，可别在那里送了命。”
“可燃气体？”斯托克愣了愣。
“到了下面你就知道情况了，只要小心点没问题的。”希姆莱冷笑到，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黑色武器箱，“那里面有弹药和可能用得上的装备，剩下的就是祝你们好运了。”
希姆莱的冷笑让罗可涟非常不自在，她明白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头，于是丢下斯托克独自走到武器箱前开始整理需要的装备。
“我有个问题。”斯托克走到希姆莱身边，压低声音问到。
希姆莱歪头看着斯托克，用裂开嘴角的冷笑回应斯托克。
“为什么让斯坦的频道静默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希姆莱回答到。
意识到希姆莱不会告诉他原因，斯托克也只得作罢，但一夜之间行动指挥官被变更让斯托克不由得心生疑虑，而眼前的希姆莱更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希姆莱身上无从收获，斯托克立即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希姆莱为两人提供的步枪是RK107型突击步枪，这种性能优良的突击步枪已经被国防军选定为下一代列装的单兵武器，5.56mm口径和六齿齿轮联动机制让这把步枪不但火力强劲并且连射异常精准，简单的构造良好的制造工艺也保证了这把枪械的泛用型。斯托克并没有过多在意这把步枪，在和黑兔子部队的遭遇战里丢失了自己的两把USP制式手枪，所以斯托克不得不该用自己使用并不非常顺手的92SB-F制式手枪，虽然这把手枪在精准度上和之前使用的USP不相上下，但略重的枪身使得斯托克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射击节奏，这对使用枪斗术的斯托克而言非常致命，而唯一让斯托克还算满意的，或许只有弹容量这一点了。
一番调试后，斯托克将枪收进了背后的枪套中，这时罗可涟已经把所需的装备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示意斯托克可以前进了。
看到两人准备完毕，希姆莱费力地拧起竖井井盖，和塔哈下水道连通的维修通道入口被打开。
面对下面漆黑一片的通道，希姆莱毫无顾忌地跳了下去，斯托克和罗可涟相互对视点点头，也跟着跳了下去。
“戴上夜视镜，另外枪可别走火了，不然都得死在这里。”希姆莱提醒到。
一片漆黑中，三人沿着笔直的通道前进，大概过了十分钟，一条分岔路口出现在眼前，在夜视镜视野内墙上发出亮光的标记非常显眼。
这种紫外线发光涂层（简称UVLC，全称Ultraviolet luminescence coating）是一种涂抹后肉眼无法觉察的液体，涂抹在需要标记的地方后需要用紫外光灯照射数秒就会迅速发生化学反应，只有使用特殊的滤镜才能看到这些涂料不断发出的不可见光，而这些可以用作标记的不可见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紫外线照射时间的长短慢慢消失，因此具备相当高的隐蔽性。这本是和紫外光固化技术一起诞生的产物，但因为在军事领域具备的巨大价值被军方相中，所以这项技术被军方封存，直到被黑星军事工业成功军用化，如今紫外线发光涂层已经被运用到了特种作战领域。
“祝你们好运，完事后我们在塔哈见。”希姆莱阴冷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去。
希姆莱‘呵呵’的笑声在通道内回荡，沉默不语的斯托克和罗可涟直到希姆莱那阴冷的笑声消失，才再次迈开步伐前进。
被希姆莱抛下的斯托克和罗可涟不得不依靠着从托恩将军那里传过来的通道地图来辨识路经，所幸的是两人并没有在漆黑的管道里转悠很久就找到了希姆莱留下的第二个紫外线发光涂层标记。
斯托克和罗可涟穿梭在迷宫一般的电缆维修通道内，这时离希姆莱为两人打开维修通道的井盖开始已经过去快1个小时，虽然有墙上的标记为两人指引道路，但早已因为动乱失去电力照明的狭窄通道还是很大地减慢了两人的行进速度。
异常干燥的通道弥漫着一股怪味，斯托克意识到这可能是电离后臭氧的味道，那么附近应该有焊接用的氧气罐存在，冲突引发的骚乱让塔哈周边的矿场都在第一时间紧急疏散了人员，那些并未来得及关闭的设备让管道内某处的电力设备或许因为长时间无人看管，可能已经处于超负荷状态，设备过载引发爆炸随时可能发生，所以斯托克回头示意身后的罗可涟附近有危险品，一个磕碰引起的火花都可能点燃管道内的不稳定气体。
塔哈城是在周边的几个大型矿场被勘探后才开始兴建的，维修通道原本只是为了检修连通周边的几个矿场的电缆而设计的，但因为后来塔哈的城镇规模越来越大，为城市提供电力的主电缆也就不得不一起埋设在了这里，原本单一的维修通道也随着主电缆的扩展一起扩张开来，所以这里相比起塔哈的下水道，彼此连通呈辐射状散开的维修通道则显得更为复杂，如果没有希姆莱的标记，只怕斯托克和罗可涟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或许是厌恶这个时刻散发着臭味的地方，也或许是还对刚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跟在斯托克身后的罗可涟看起来状态并不怎么好。从进入管道开始，罗可涟就再也没有主动和斯托克说话，而斯托克也明白，险些让自己丢掉性命的敌人居然是自己的战友，最应该信任的人转眼间变成了潜在的敌人，换作是其他人只怕早已没法保持镇定了，斯托克也无暇去顾及这些，因为东欧维埃阵线的进攻时限将至，自己必须尽快潜入塔哈找到核弹。
不知道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由远至近已经能够听到水声，这说明维修通道已到尽头，斯托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这时跟在身后的罗可涟却拉住了斯托克。
“怎么了？”发现罗可涟不对劲，斯托克赶紧问到。
罗可涟似乎在沉思，她看着斯托克，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下罗可涟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事情不对劲。”隔了半响，罗可涟说到。
“什么？”
“那个隐匿者，希姆莱。”罗可涟压低声音说到，“你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奇怪吗？”罗可涟摘下头上的夜视镜，理了下刘海小声说到，“希姆莱的那双手你也看到了，那种程度的伤已经不能适应高强度的战斗，你也应该感觉到了，那个人并不容易对付，即便双手残废或许他也比我们都要强，按照计划国防军是让他来协助我们，可他以袭击者的姿态出现。”
斯托克没有说话，此时他并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罗可涟毫无根据的焦虑上。
“我不是职业军人，我的信条里没有以服从为天职这一条，当然不会像你那样把那家伙当成友军。”罗可涟瞪了一眼斯托克，“猎人为了对付狡猾的猎物，有时会故意露出破绽让猎物上钩，这样猎物就会顺着猎人的引导一步步踏进陷阱，而这个希姆莱，似乎同时扮演了猎人和猎物两个角色。”
斯托克皱起了眉头。
“第一，托恩准将屏蔽了我们和斯坦上校的联系，也就中断了我们获得即时情报的来源，之后我们的行动也就只有按照原计划来执行，是不是可以猜测他在刻意对斯坦和我们隐瞒一些情况，比如说希姆莱在这里和我们遭遇并且发生战斗并不是一场误会，他的确实在尝试着杀死我们。第二，你和黑兔子部队交过手，以那支部队的战斗力不可能会被一个希姆莱拖住脚步，这条通道的复杂程度超乎想像，没有路线图的引导想要从这里渗透进塔哈只怕会花更多的时间，匆忙追逐着伊瑟拉而来的黑兔子部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详细的管道地图，所以他们宁可选择正面突破蝮蛇的防守去夺回核弹，也不可能选择这条路线渗透进塔哈，那么可不可以猜测那些死在通道入口草地里的军人并不是黑兔子部队的人，而是蝮蛇，雇佣兵，或者是和我们一样被中断了通讯按照原计划在这里等候我们的友军。”
斯托克听到这里，心里不禁咯噔一惊。
罗可涟压低声音继续说到：“原来的0302号行动可能出现了重大变故，由此导致无法继续执行而被国防军高层注销了，希姆莱并不是计划中来接应我们的人。”
罗可涟所说的让斯托克额头泌出冷汗，一心想着尽快进入塔哈的自己没有丝毫对这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引起注意，这时不安的感觉迅速在斯托克心里扩散开来。
“国防军高层从一开始就派出了我和其他的特遣队进入了这片区域，严密监视着冲突双方的一举一动，伊瑟拉抢夺核弹后他们就已经知道核弹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并没有告知还未潜入这里的你，而是让你直扑当时正带着核弹前往库伦族领地的伊瑟拉，那个帮助伊瑟拉转移核弹的泰伦民兵指挥官也因为你的出现没法继续隐瞒伊瑟拉的行踪，现在看起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这些国防军一定是早就知道的。等到核弹被蝮蛇接手后才让斯坦和你知道当时核弹就在伊瑟拉车上，我想当时的全频率干扰也是国防军有意为之，他们故意孤绝通讯让关注着这场冲突的其他国家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他们是在掩盖什么，你的作用只是转移通过卫星看着这里的其他国家的视线。”
自己只是工具，斯托克已经猜到了罗可涟所想说的后文。
罗可涟扶着头轻轻晃了晃，“那些死在草地的人很可能才是等待和我们汇合的自己人，而那个希姆莱则是凶手，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们已经被他视作猎物。托恩将军是希姆莱的指挥官，那么可以断定高层那些家伙已经决定放弃0302号行动，现在开始一步步清理可能无意间掌握了重要情报的我们。”
“怎么可能，除掉我们他们不可能在攻击时限前解除核弹，他们想让核弹在国土上爆炸吗？”斯托克反驳到，罗可涟的结论让他不能接受。
“应该是在我们赶往塔哈这段时间里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国防军高层改变了主意，如果真是这样，不但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斯坦那边也是一样。”
斯托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架被抹消了编号的运输机此时应该还在自己头上盘旋着，上面除了斯坦还有露易丝以及二十多名军人，如果真如罗可涟所言，他们最后的命运只会是坠毁。
斯托克咬紧牙关思索着，现在唯一能够验证罗可涟猜测的斯坦也没法联系上，如果罗可涟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和罗可涟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到斯托克的表情，但罗可涟可以确定斯托克也觉察到了事态的失控。
“希姆莱对我开枪只是一场赌博，幸运的是我们赢了，如果被他得手他就会扮演猎手的角色毫不犹豫地像那些死在草地里的人一样把我们收割掉，这一切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我们已经被遗弃了，国防军不想让我们知道更多，再往前就是终点了，我们根本到不了塔哈。”罗可涟指着前方传来阵阵水声的出口说到。
斯托克扭过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出口，被黑暗掩盖的洞口后面隐藏了太多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而在黑暗之后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混蛋！”
斯托克咬紧牙，一把扯下头上的夜视仪，挥拳打在了墙壁上。
罗可涟看着恼怒的斯托克，轻轻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罗可涟看着有些沮丧的斯托克，她想起了在加入隐匿者之前见到躲在角落捏碎勋章的斯托克，那时的斯托克和现在的表情如出一辙，罗可涟查阅了斯托克当时还没有被列入绝密的个人资料，资料的内容让她吃惊不小，也因为如此，罗可涟对斯托克充满了好奇。
在斯托克得知那个被他视为最重要的老师被匪徒杀害后，发狂的斯托克拿着从军械库抢走的枪械追杀那个杀害老师的匪徒。当警察制服还在疯狂扣动扳机的斯托克时，那个匪徒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数百发子弹将那匪徒射成了肉泥，也因为这次影响极大的恶性事件，斯托克被开除了军籍并且被移送了军事法庭，随后斯托克这个人就消失了。
直到两年前罗可涟以谈判小组成员的身份奉命协助国防军特种部队在境外执行解救被恐怖分子挟持的人质行动，虽然那次行动造成了40个人质死亡，但罗可涟清晰地记得有一个士兵使用塑胶炸弹炸穿楼板，在混乱中隔着十余个人质中间击毙身绑炸弹的恐怖分子，而那个不要命的士兵正是当时已经加入隐匿者部队的斯托克。
“为什么你如此在意那些和自己毫不相干人的生死？”罗可涟问到，“是因为救不了你的老师，所以想这样来补偿吗？”
斯托克捏紧拳头，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单靠你是不可能改变，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做？”罗可涟问到。
斯托克扭过头看着罗可涟，微微张开嘴，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堵住了。
“这本来就是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你的付出并不等于一定会得到回报，被你拯救的人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可能知道，为什么你还要如此搏命？”
“小时候我不认同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意去认同周围的一切，所以我一直在抗拒，最后把自己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沉默了良久，斯托克低头慢慢说到，“但那个让我记住自己名字的人让我看到真正的世界。”
“是吗？”
“随着我长大，可我曾经接受的世界变了。”
“所以你想让更多人记起曾经的那个世界，对吗？”罗可涟忍不住苦笑，“你的想法还真是像小孩子一样幼稚。”
“很可笑吧，我记忆里所认同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简单，但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斯托克低头说到，“不断地强迫自己去追寻曾经记忆里的世界，我最后明白了老师为什么要拯救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我。”
斯托克抬起头，看着身处黑暗中的罗可涟。
“或许我救不了其他人，但我至少能救你，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罗可涟轻轻咬住嘴唇，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再出声。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斯托克重新将夜视仪戴在了头上。
“我知道你想阻止我，至少这样能活下去，但我必须去。”斯托克深深吸了口气说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罗可涟沉默了片刻，无可奈何地重重叹气：“我是想阻止你，像你这样让我心动的男人我的确不愿意看你去死。”
斯托克苦笑到，罗可涟模棱两可的语气让斯托克实在分不清这是罗可涟在调侃自己，还是她的肺腑之言，不过现在这些对于斯托克已经并不重要了，已经决意前进的斯托克开始重新整身上的装备。
看到斯托克已经决意往前，罗可涟无力地叹了口气，她非常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于自己是多么严峻，一旦判明希姆莱的意图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对于罗可涟而言，掉头逃跑然后人间蒸发毫无疑问是最佳选择，但在斯托克面前她却无法让自己的身体顺从这个正确的选择，斯托克似乎有种独特的气息正让罗可涟心里刻意回避的想法一点点明朗。
罗可涟再次回过头看了看这个表情坚毅的人。
“豁出去了。”似乎下定了决心，罗可涟憋足力气大叫一声，“就当做回亏本买卖吧，和你一起上路倒也不亏。”
“这样真的好吗？”斯托克摇了摇头，他并不希望罗可涟跟着自己继续向前，“以你的能力就算被通缉也是能逃掉，用不着陪我把命搭在这里。”
罗可涟一把挽住斯托克的手，大声说到：“不行，我认准的东西绝对不会放手，别想用这种方式逃掉，就算快死了你也得死在我前面，这样我才不算亏本。”
斯托克无言以对，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我可不认为这趟路是绝对的死路。”
“嗯？”
“如果能联系上斯坦，我觉得说不定整个事态还会出现一丝转机。”罗可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到。
“你打算怎么做？”
“目前不知道国防军高层打算怎么处理这枚核弹，但如果前面是个陷阱，那么就能确定国防军的确是想除掉所有参与0302行动的相关者，也就是说他们不打算公开核弹的存在。”罗可涟将夜视仪重新戴上，顿了顿说到，“要是能让斯坦和我的那帮友军取得联系，让他们知道现在这里即将发生的事，军方那些家伙会坐不住的。”
斯托克大概已经猜到罗可涟所指的友军是什么。
“可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联系上斯坦，通讯全部处于静默状态。”
“这个等回到地面上再想办法，现在的难题是如何前进。”罗可涟看着前面漆黑的洞口说到，“按照希姆莱的标记，前面就是塔哈的下水道，那里会有什么陷阱在等我们。”
“不管是什么，能最快进入塔哈的也只有这条路了。”斯托克看向前方说到。
“嗯啊，走吧。”罗可涟回答到。
管道出口下方的确是塔哈的下水道，似乎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误入维修管道，和下水道链接的扶梯被移除了，要想到达下面只能跳下去。渠道内发出哗哗的水声，这附近应该会有一个出水口，斯托克进一步确定这里已经是塔哈城的范围内，剩下的只需要按照地图前往下水道上层，通过井盖回到地面。
斯托克回头向罗可涟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下去，罗可涟点点头，快步移动到出口边缘举枪掩护斯托克。
再次调整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夜视仪，斯托克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距离地面有6米高的管道。脚掌传来着实的触感后，斯托克才慢慢站起身子，他环视了下周围，即便佩戴了夜视仪也没法在这种完全无光的环境下看得更远，前方的黑暗让斯托克有了不快的感觉。
确定周围安全后，斯托克朝还在管道上的罗可涟点了点头，已经卸掉其他不必要装备轻装上阵的罗可涟随即纵身跃下，两人正式进入塔哈城的下水道。
斯托克走在前面按照着腕式电脑上所显示的地图带路，罗可涟则紧紧跟随在后面，考虑到炸弹在这种环境中威力惊人，罗可涟特地拿出了分光镜，一边前进一边检查前方是否有不可见的红外光起爆器。
在黑暗中快速前进了十余分钟，小心翼翼的两人并没发现异常情况。
“难道是我判断错了？”眼看两人已经非常接近通往下水道上层的梯子，预料之中希姆莱设下的陷阱并未出现，罗可涟不禁对自己产生疑问。
这时走在前面的斯托克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把挡住了有些走神的罗可涟。
“前面有东西。”斯托克小声说到。
罗可涟猛地一愣看向前方，通往上一层的爬梯静静地立在黑暗中，莫名的恐惧感随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水声沁入心里，罗可涟甚至有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想要走上前去立即离开。
冷静，冷静，心中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去压制住不断上涌的寒意，但对隐藏在黑暗中的莫名恐惧还是一点点占据了上风，罗可涟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啊？”手边忽然传来的一丝温暖让罗可涟发出小声的惊叹，她扭过头看向身边，斯托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这一丝温暖迅速驱散了罗可涟心中的寒意，罗可涟使劲喘息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好些了吗？”斯托克压低声音问到。
罗可涟刚从死亡边缘跨了回来，而且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在了这片即将爆发战争的土地上，长期以来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这种战场上的心理疾病对于像斯托克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没有丝毫的威胁，但对于并非职业军人出身的罗可涟而言是非常致命的，巨大的心理压力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被施放出来，这个时候斯托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迅速意识到自己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
冷静下来的罗可涟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斯托克的手。
看到罗可涟情绪稳定下来，斯托克也松了口气，他抬起加装着战术手电的步枪指了指前面的爬梯，对罗可涟小声说到：“炸弹。”
顺着斯托克所指的方向，罗可涟看到了一个固定在爬梯之后的红外光引炸器，如果光把注意力集中到爬梯周边，根本没法觉察到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引爆器。
罗可涟紧张地看了看斯托克，摘下夜视仪换上分光镜，她并未发现预料之中的不可见红外光，这个引爆器似乎并没启动。
“没有启动，或者说……”罗可涟迟疑了一下，将声音压低说到。
“声音感应吗？”斯托克苦笑着看向爬梯顶端，没注意到这里被设置了引炸器的话打开井盖不可避免要发出声音，那自己和罗可涟真得稀里糊涂地就被希姆莱给干掉了。
既然发现了陷阱，那也就确定了希姆莱出现的意图的确如罗可涟所言的那样，国防军高层已经放弃了继续0302号行动，同时打算清理掉所有和这次行动相关的人员。
斯托克顿时有些焦躁起来，他想到了此刻正在这片区域上空盘旋的斯坦和露易丝等人，想必还对这里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的他们甚至还未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友军的枪口瞄准了。
罗可涟拍了拍斯托克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然后用唇语对他说到：“放心，斯坦他们不会在我前面被解决，国防军高层得先确定我们被清理了才会对他们下手。”
罗可涟的话让斯托克稍稍放心下来，他摇了摇头，清除脑海中的杂念，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前面的引爆器上。
漆黑的下水道内即便有夜视仪也没法辨识引炸器的型号，斯托克只得小心地挪动脚步尽量靠近去观察连接在引爆器上的引线分布，手电发出的光芒顺着引线找去，很快找到了四枚被放置在下水道墙壁角落的塑胶炸弹，从分布的位置来看，只要是在爬梯附近触发了引爆器，处于爆炸中心的人必死无疑。
斯托克回过头朝罗可涟打了个手势，用唇语告诉她引炸器应该是通过感应声音的强弱变化来决定是否启动的，现在摆在两人面前的选择要么是无声地通过爬梯，要么就地拆除炸弹。
用手电看了看爬梯顶端的井盖，从井盖边缘沉积的灰尘来看那里似乎并没有最近被移动过的痕迹，这说明希姆莱并没有在井盖上做手脚，罗可涟沉默了一番，在不确定引爆器启动机制的情况下冒然选择拆除炸弹不是个好办法，于是摇头否决了拆除炸弹的提议。
斯托克点了点头，反复几次深呼吸后开始往爬梯轻手轻脚地走去，初步判断引炸器的起爆机制是声源，在有水声的干扰下引爆器必然被设置了一个上限值，所以只要发出的声音能够被水流声掩盖，那么炸弹就不会被引炸。
罗可涟跟在斯托克身后，同时不断寻找周围可能没有观察到的东西，随着和爬梯距离的不断拉近，几滴粘在爬梯背面靠近井盖的紫外线发光涂层引起了罗可涟的警觉。
这些在夜视镜下不断发出微光的涂料和希姆莱用来引导他们通过维修管道的紫外线发光涂层是同一类型，罗可涟愣了愣，拍了拍斯托克，提醒他爬梯上被沾上了涂料。
“这个炸弹是希姆莱安放的没错，但为什么这里还会沾上涂料，难道希姆莱尝试过打开井盖？但他为什么又没有打开？”疑问在斯托克心里回荡，但现在不是花时间去纠结希姆莱为什么会尝试的时候，斯托克深吸口气，将脑中的杂念排除，再次对爬梯周围检查一番后将手搭在了爬梯上，准备登上梯子打开通往上层的井盖。
双脚刚刚离地，登上爬梯的斯托克猛地皱起了眉头，不安的感觉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内心。焦躁，惶恐，惊慌，斯托克顿时愣了愣，他很熟悉这些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代表着什么，无数次和死神檫肩而过的他对这些并不陌生，斯托克明白，自己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什么地方不对劲？”斯托克在心中反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忽然不安起来，他扭头看了看静静放在墙下正对着自己的引炸器，再看了看身后漆黑一片的下水道，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距离自己头顶不到3米的那块紫外线发光涂层上。
什么地方不对？
斯托克脑中迅速闪过和希姆莱遭遇时的情景，种种情景无一不让斯托克感到怪异，但斯托克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希姆莱如罗可涟所言扮演着猎物和猎手这个双重身份，他也如罗可涟所言是国防军高层为了清除0302号行动知情者而现身的刺客，直到现在对希姆莱的猜测都在自己和罗可涟的掌控之中，但自己却在这个时候乱了心神。
夜视镜中那块发光涂层的亮度正在不断减弱，斯托克脑中忽然闪过罗可涟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猎人为了对付狡猾的猎物，有时会故意露出破绽让猎物上钩，这样猎物就会顺着猎人的引导一步步踏进陷阱。”
顿悟过来的斯托克猛地一惊，此时发光涂层的亮度已经接近消失。
顾不得动作过大发出声响，斯托克往上一跃直接窜到了井盖之下，动作幅度之大让爬梯下方的罗可涟着实吃惊了一把，但随后罗可涟立即明白了过来，斯托克觉察到了什么，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刻意避开发光涂料，不让自己的身体挡在涂料和引爆器之间，斯托克扭过身子单手拉住梯子，另一只手臂上覆盖的幻象迷彩立即按照斯托克的意识膨胀起来，为接下来的下一个动作积蓄着力量。
斯托克用力挥动拳头砸在了井盖上，一声闷响后本应在幻象迷彩的辅助下被弹开的井盖却纹丝不动。
井盖是被封住的！
斯托克大惊，这也难怪希姆莱没有在井盖上动手脚，因为这里本就是一条死路，炸弹一定会被激活，无法淹没身体的污水没法抵抗爆炸产生的高热气浪，封闭环境内产生的冲击波和缺氧环境将杀死任何人。
“有没有办法打开井盖？”斯托克顾不得许多，对着罗可涟大声吼道。
罗可涟微微一愣，当机立断拔出身后的锯齿剑，抛给了斯托克。
斯托克接过锯齿剑，借助幻象迷彩的力量朝着井盖用力一挥，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火花照亮了漆黑的下水道，罗可涟的锯齿剑立即在厚度达到10cm铸铁制成的井盖硬生生拉一道裂痕，虽然不知道这道裂痕到底有多深，但斯托克是亲眼见到过罗可涟用锯齿剑毫不费力地将黑兔子部队的指挥官连同单兵导弹发射筒一起砍成两段，这时也又不得细想，斯托克立即松开手中的锯齿剑，再次挥拳砸向井盖。
随着倾注着全身力量的一拳砸在被锁住的井盖之上，几乎被罗可涟的锯齿剑削断的井盖被一分为二，伴着‘哐当’一声闷响，通往下水道上层的路被打开。
手掌传来的剧痛让挂在爬梯上的斯托克哆嗦了一下，幸好罗可涟即时托住斯托克，斯托克这才没有因为疼痛导致的瞬间麻痹松开手。
斯托克忍着剧痛低头看了看已经快要失去光芒的涂料，心想大事不妙，快速顺着爬梯爬了上去，同时朝罗可涟挥手让她赶紧上来。
虽然斯托克没有提醒罗可涟注意那些涂料，但罗可涟也觉察到了这些涂料的作用，这其实是希姆莱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之前袭击罗可涟只是试探两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目的就是为了让斯托克和罗可涟对希姆莱抱有戒心，然后让他们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进，让明白自己被遗弃后巨大的心理压力来分散注意力，为这块已经计算好消失时间的涂料拖延时间，引爆器也是一个幌子，真正引爆炸弹的不是声音，而正是这块涂料发出的不可见光，光线一旦消失，引爆器内的感应器就会接通回路引爆炸弹。
已经由不得自己细想，罗可涟猛地一跃跳上爬梯，拉住斯托克伸下来的手迅速爬了上去。
“时间不多，必须马上离开下水道，快走！”斯托克将罗可涟拉上来，随即打开手腕上的腕式电脑，地图显示前面不远就有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口。
“嗯。”罗可涟也意识到了时间所剩无几，和斯托克一起使出浑身解数往前跑去。
透过塔哈街道排水渠射入下水道的那一缕微光指引着飞奔的两人，短短的十余秒钟让罗可涟感觉到周围仿佛凝固了一般，耳边回荡着自己和斯托克逐渐变慢的喘息声，罗可涟摘下夜视镜看向身边的那个男人，不禁笑了出来。
“为何而笑？”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脑中问到，罗可涟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到，或者应该是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自己已经无从选择。
罗可涟脑中闪过自己从单纯的学生时代跨进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见识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从对生活充满希望再到绝望，直到最后不得不把自己的所有寄托在一厢情愿上，保护着罗可涟心灵的玻璃早已出现了裂痕，化为碎屑只是时间的问题，深知自己就要崩溃的罗可涟原本打算着就这样结束吧，但她改变了主意。
光，罗可涟看到了光。
“仅仅是因为你啊，斯托克。”罗可涟心里愉悦地说到。
距离光线透下的地方只有不到5米，这时涂在爬梯上标志着倒计时的UVLC彻底失效，炸弹被引爆器引爆，爆炸引发的气浪夹杂着火焰冲过被打开的井盖从身后急速席卷而来，这时斯托克猛地往前一跃，在幻象迷彩的辅助下直接飞翔到了排水渠下方。
被光芒所笼罩，斯托克的身影被投射在了漆黑的世界里。
罗可涟痴迷地看着飞翔在空中的斯托克，不禁放慢了脚步。
“啊呀！”斯托克一声大吼，覆盖在手臂上的幻象迷彩瞬间膨胀起来，蕴藏在仿生纤维内的力量随着斯托克的拳头一起轰向排水渠的铁横栏。
横栏在斯托克的怒吼中被击飞，太阳的光芒顿时顺着这个裂口照亮了阴暗的下水道，和身后昭示着死亡的火光不同，这是生命的光芒。
“不要放弃。”
刚一落地，斯托克立即反转身子朝着身后的罗可涟奔来，同时摊开了双手。
“是啊。”罗可涟露出了笑容，停下了脚步，对着斯托克张开了双手。
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罗可涟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因为她再次感触到了斯托克怀中的温度。
抱住罗可涟的斯托克脚下再次发力，借助幻象迷彩的惊人力量对准缺口跳了起来，席卷而来的火焰随即吞没了前一刻两人还站立的地方。
抱在一起的两人刚刚飞出地面，依然穷追不舍的火焰跟着从排水渠喷涌而出。
强烈爆炸引发的冲击席卷了塔哈的整个下水道，冲天的火柱从塔哈街道的每一处排水渠和下水道井盖处喷出，同时爆炸还波及到了连通着下水道的电缆维修管道，高温点燃了维修管道内的那些被电离的氧气，从而引发了更强烈的爆炸，喷出火焰的塔哈一阵地动山摇，不断响起枪声的塔哈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不知道自己已经仰躺多久，虽然耳边还在嗡嗡作响，罗可涟已经能够看清蔚蓝的天空，她扭头看向身边，斯托克正躺在自己身边大口喘着气。
罗可涟撑起身子，这才发现斯托克的右手手臂有些异样，再仔细一看，原本应是黑色的幻象迷彩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喂！你没事吧？”罗可涟焦急地问到。
“哈，没事，破了层皮而已。”还躺在地上的斯托克艰难地笑了笑，慢慢抬起手将包裹住右手的幻象迷彩解开，眼前的景象让罗可涟不禁捂住嘴巴，之前两次猛击导致斯托克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手指的根部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鲜血正一滴接着一滴地顺着幻象迷彩流下来，转眼间地面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急，急救包。”罗可涟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为斯托克包扎血流不止的右手，即使喷上止血剂后裹上去的纱布也立即就被血染红，斯托克让幻象迷彩收缩限制自己血液的流速，反复几次后这才算是止住了血，但斯托克的右手直至肩膀几乎是个动弹不得的状态。
“我们走吧，时间不多了。”还未等罗可涟包扎完毕，斯托克已经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喂，你真的没问题吗？”罗可涟有些担忧地问到。
“放心好了，右手不能用，我还能用左手。”斯托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罗可涟不安地看着斯托克，虽然斯托克左右手都能熟练地使用枪械，但对于使用枪斗术来进行近战格斗的斯托克失去了右手则代表着他的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而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有蝮蛇和黑兔子，更可能还要面对那个阴险的希姆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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